凡煙小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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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,懷裏抱著圓滾滾的龍貓,一點都不想還回去,她在這一刻全然忘了處境與慘痛,只是貪戀這一點小小的依靠,抱著它暈乎乎進了夢鄉。

窗外刮著烈烈狂風,她渾身像骨頭散了架子,很快便睡了過去,過了很久之後,門把手一聲松動,他推門走了進來,疏冷的光透過窗簾淡淡灑在地板上,借著微弱的光暈,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,被子在臨近墻角的地方有長長一團凸起,隱約可以看出身體形狀,他走到窗前,靜靜立了一會,聽到她均勻淺淡的呼吸聲,然後俯下身,掀開被子一角,看到了她安穩的睡蓮,睫毛密密忽閃,隨著呼吸均勻而動,頭深深埋到臂腕裏,像只呆呆畏懼的鴕鳥拼命地向裏縮成一團,手裏牢牢抓著東西,他瞇眼打量了會兒,緣是龍貓肥肥的耳朵。

他皺皺眉,把龍貓拽了拽硬是沒拽出來,於是探過身子一節一節掰開她的手,他驚訝她的手竟然這麽小,他完全可以毫不費力地一只手包攏,指甲是透明的,短短的,泛著溫潤的珠光,他把龍貓從她懷裏扯出,自己一只手抱在胸前,正要離開,她忽然間好似醒了般,惺忪地睜開了兩只眼,看了他一眼,然後說了句壞蛋就翻個身蒙頭睡了過去,估計是把他當成夢了。

☆、膏藥

他關上門走了出去,瞥了她一眼,面色冷淡而覆雜,悄步關上門走了出去。

西西早晨醒來,張開眼望著房間裏的天花板,一動不動,一眨不眨,她的思緒一開始是模糊不清的粘連著夢境的,迷離而朦朧,飄渺而不可觸碰,然後距離一點點縮小,由咫尺化作虛無,瞳孔緩緩現出來明晰的刻度,神色漸漸回溯,然而,她清醒過來後,寧願自己不曾醒來,寧願自己仍在夢中。

她上了兩天班,今天是周三,一切都是恍若隔世,然而短短兩天卻已抵得上世外已千年,她的世界仍在運轉,人世歷然都在,然而卻分崩離析,無路可尋。

肚子很餓,終止了她一切不切實際的幻想,西西翻身起來,忽然間手裏就空落落的,連同心都空曠起來,她掀開被子找尋了整張床,都沒發現龍貓的影子。

難道是上天飛走了?她剛覺得清醒幾分的腦子又是不甚清明起來,心裏咯噔咯噔地走到房間門口,一顆心噗通直跳,她擰開門把手,如遭雷擊楞在原地,門竟然沒有上鎖!

也就是說昨天晚上他走到她房間裏來生生把龍貓拖走了,悄無聲息毫無知覺,她睡得昏昏沈連一點察覺都沒有。

心底像是被割裂開一個口子,裏面的血液緩緩的不緊不慢的流淌而出,是恐懼,是驚悸,是填不滿的望不穿的深淵黑洞,她很困惱地把腦袋貼在房門上,心裏想哭,可眼腫著,今天要上班,不能再哭出來。

她遲疑地推開房門,另一側的房門也是很是時宜地開了,好像天衣無縫般巧妙,一絲不茍密密合轍,巧妙地毋庸置疑,很是恰到好處的緣分,他穿著很松垮的衛衣,好像是少年般的明媚陽光,除卻眸子裏沈底的冷厲外,看不出一分偏差。

西西低頭,不懂他為什麽這樣看著她,心裏惶恐歸惶恐,可生活總是要繼續,她天生樂觀又有了幾次化險為夷的經歷,暗暗鼓舞下索性撇開他的視線,看了眼掛鐘,時間是六點,離早飯還有一個小時,不用太著急準備。

她默默關上門,準備等一會去洗刷,在房間裏看了眼外面的天氣,天空灑落了暖暖的陽光,雖然略有風聲,仍是天朗氣清溫和的很,晚秋總是這樣變化多端,一會晴空萬裏,一會風雨飄搖,像極了他陰晴不定的臉。

她撇撇嘴,洩憤似的扯了扯窗簾,仿佛要把他五馬分屍一般,可想象終歸是想象,她伸伸腰,背後隱隱傳來疼痛,西西扭過頭,發現自己背上被硌出了青紅的血印子,她向來皮薄,平時胳膊腿不小心蹭到桌椅墻面都會留下紅腫的痕跡,昨天被他冷漠地推到墻上,竟然會留下這麽多傷口。

西西本沒怎麽當回事,但一活動才發覺了實在有些疼痛,於是翻箱倒櫃找來了幾貼膏藥負手貼上,有看到手上也鉻出了血,於是又在手指關節上貼了創可貼。

她去浴室洗漱,打理完後開始去廚房準備早飯,昨日的烏雞湯剩了很多,她從冰箱裏拿出來,然後往裏面放了幾縷面條,開始煮面條。等湯熬好面條煮熟後就端了出去。

西西坐下時很明顯地感受到背上的膏藥在拉長繃緊,忽然這麽一撐開很疼,她咬著後牙楞是沒出聲,自己扒著碗裏的面條飛快吃著不說話,想盡量早點結束和他在一起的處境。

他默然看著她的臉,視線轉移到她手骨節處的創可貼上,昨日的情景仍舊歷歷在目,她那只手便是胡亂掙紮時靠著墻面蹭破的,她身上有一股很濃重的草藥味道,和之前他喝湯時的寡淡幽香不同,這個草藥味很刺鼻,他低著聲線,說了今天第一句話,“噴香水了?”

西西見他皺眉,胃裏一陣抽搐,翻江倒海很是難受,瞬間沒了吃下去的欲望,迅疾起身,搖這頭,不願說一句話。

她收拾著自己的碗筷回到廚房裏清洗幹凈,洗好時他冷不丁從身後出現了,嚇了她一大跳,碗差點打滑摔地上,他看了她一眼,視若無睹,徑自打開水龍頭開始打著洗潔精耐心刷著自己端來的碗筷,動作和他吃飯時如出一轍,都是不急不慢,自然而然揮耗著時間和流淌的水流。

兩人同處在這狹小閉塞的空間裏,西西很不情願,看著他時自己的背就是火辣辣地疼,好像膏藥此刻變成了毒藥,傷口都成了刺痛的烙印。

她要出廚房就必須經由他讓步,但又不想開口,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把碗一絲不茍地刷完,然後他擺放碗筷時鼻子似乎嗅了嗅,漫不經心道,“你,身上什麽味道?”

西西心知膏藥味很重,老實道,“膏藥。”

他聞言側過臉來看她,瘦而尖的下巴微微上揚,眼梢撇的長長的,有一道深痕。

“膏藥?”他重覆了一遍。

“嗯,膏藥。”西西不想給他解釋,她對他懷著重重的怨氣,明知他不懂,可就是偏偏不解釋。

然後,他們對視,彼此看著對方卻又視而不見,然後他就拿出了西西的手機,自己嗒嗒按了幾下,隨後不等西西反應過來就向她走進,手機橫在她面前,上面顯示著熟悉的百度頁面,內容是百度百科關於膏藥的解釋,具體內容都是治療跌打腫傷之類的,“這個?”他挑挑修長的眉毛,胳膊放下時衛衣會現出深淺不一的折痕。

西西只得應了一聲,“嗯。”

她見到他移了移身子,門口毫無阻礙,以為沒事便要走開,不料他忽然就擋在她面前,嚇得她一哆嗦,方才的倔強脾氣瞬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,結結巴巴道,“幹嘛?”

“你哪裏傷了?”他一雙黑黝黝的眸子盯著她,一眼望不穿的深邃,寒若深潭冷若蛇蠍,她很畏懼,最怕看他的眼睛,她感覺這雙眼睛如果發了怒,一定能把她的血液都凍得凝固。

“沒,沒有。”她胡亂眨著眼,每當她說謊或受驚時眼睛便格外不自在,睫毛總是亂閃,眼下這兩種情況兼而有之,既是說謊又是害怕。

☆、水晶凍

他瞇了瞇眼,顯然不信,依舊沈聲道,“哪裏傷了?”

“沒。”西西總不能告訴他是腰吧,她不知道他今天哪門子抽風偏偏就對她不依不饒起來,畏畏縮縮要從他面前溜出去,生怕自己上班會遲到,但他卻反手抓過她手腕,沒用力,冷冰冰的全是骨頭,她忽然就很恐懼,他只需要輕輕一扭,她的胳膊便會斷掉。

“哪裏?”他鉗住她的手腕,盈盈一握,瘦的還不及他一半,仿佛一捏就碎,語氣寡淡,話語間卻很有一探究竟的意味。

西西掙了掙掙不脫,愁眉苦臉地低下頭,道,“後背。”

“怎麽弄的?”

“昨天硌的。”她見躲不過,如實答道,語氣低低的像是被欺負的孩子,毫無還手之力。

他似是想起來生氣時將她推到墻上的舉動,他那時其實已經故意放滿了動作,威逼之下只想盤問究竟,卻沒想到她身子這麽脆弱。手碰到墻掉了一層皮,後背隔著衣服都能被硌出傷來。

“身子太弱。”事到如今,他只能客觀評價。

西西也不管他說什麽,只是掙紮著要從他手裏抽出手來,他遂把手松開,見她很不開心的樣子,一張臉板著,擠不出一絲笑顏。

“我不打女人。”他對她沈聲道,“你放心,不會傷害你。”當然,前提是沒有其他幹擾的情況下,西西覺得這話十分虛無縹緲極度不可信,他連自己都傷,胳膊上那傷口她看了都不忍,信他的話才是信邪。

但為了不和他繼續糾纏下去,她還是楞生生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,走的時候戰戰兢兢的,總怕他會忽然從背後竄出來,然後毫不費力扭斷她手腕。

有驚無險地出了門,她來到了公司,辦公室裏的氣氛相當詭異,好像有無數雙眼睛在背後盯著她,可她轉過身看去時,有什麽沒發生過,同事竊竊私語如常,只是她從心底覺得很頻繁,很莫名其妙。

做完一盤後,丹姐支了支她的胳膊,只聽她悄聲說,“西西,你和男人同居了?”

“呃......”西西楞了片刻,瞬間想起昨日蕭來那憤恨的目光,她冷汗直冒,無法否認,問丹姐,“誰說的?”

“你說誰啊。”丹姐沖遠遠的蕭來的辦公桌飛了個視線,小聲告誡她道,“現在公司裏可都傳開了,說你老牛吃嫩草包養了個小白臉。”

“啊?”西西皺著眉頭,三觀再一次被重新刷新,她一直以為包養都是有錢人幹的事,她啥都沒有哪來的包養一說?

不過問題的重點不在這裏,她聽著那“老牛”一詞分外沈重,如坐針氈,她年紀也不是太大,就二十三而已,怎麽就成老牛了?還偏偏吃嫩草?他嫩嗎,看著明明比她大點的樣子。

“不是,你們都誤會了.......”西西還沒解釋完,丹姐又是迫不及待問,“哎你那個小對象多大啊?公司裏都傳說他長得跟個高中生似的,不會還沒成年吧?”

“沒,沒啊。”西西百口莫辯,也不知道蕭來什麽眼神,難道打扮的不成熟就是高中生?她很是懊惱,心想不過多半也是中途傳來傳去經過一番添油加醋後誇張其辭,不過再什麽說感情問題都是他們個人的事情,蕭來怎麽能就如此詆毀她的名聲?

她到底當初是看錯了人。想到這裏她一陣氣惱,手指飛快地打著各種股票代碼總覽一遍,心情很是低落,可大盤不但沒有一落千丈反而急轉飛升,仿佛要和她故意作對一般,西西氣得振振有詞,心想誰都欺負她,連股票都和她作對,索性見它嗖嗖上漲也不買,只是冷眼旁觀著,看了一會兒便到了吃飯的時間。

她們公司餐廳在十九樓,西西吃飯時周圍又是聚集了一群女同事,個個如狼似虎一般盤問她,“西西,你對象多大啊?啥時候談的?同居多久了?”

西西聽得頭昏腦漲心煩意亂,又不好不應付,既然都被蕭來撞見了那也無法遮掩,只能順著來,尷尬道,“嗯,一段時間了吧。”

“聽說是個小白臉啊?”一個女同事信口直言,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丹姐錘了腦袋,“怎麽說話呢,小鮮肉能叫小白臉嗎?”

“哦哦,對,是小鮮肉。”幾個女同事一臉慈母笑。

西西聽罷扶了扶額,總覺得天要塌下來了,她心情抑郁地應付過同事,然後猛然間想起來家裏還有個人,貌似還忘了給他做午飯!今天上午被各種亂事燒的心慌意亂,差點把頭等大事給忘了,西西飯也不吃了,徑自背上挎包打了出租奔往家裏,一看表,十一點五十了。

她擰開房門,做賊心虛般踮著腳尖,迎面撞上了他冷漠的一張臉,嚇得魂飛魄散,只得抱歉道,“我來晚了。”

他掃一眼她嘴邊的米粒,“你吃了。”語氣很是肯定,沒有絲毫疑問。

“我,我不小心把你給忘了。”西西皺著眉,語氣急亂,“那個我正好昨天做了很多水晶肘子凍在冰箱裏,可以直接拿出來吃。今中午你吃這個吧。”

他挑挑眉,“好吃嗎?”

“恩恩,好吃。”西西肯定道,見他沒有過分怪罪,便飛快從冰箱裏拿出肘子水晶凍來,切成小條拌了一下,盛盤裏端到飯桌前,他拿著筷子戳了戳這果凍狀的東西,心懷疑慮,然後夾了一小塊放嘴裏,滑滑涼涼的很是可口,唇齒間滿是醇厚的肉香。

她沒說錯,果然很好吃。

“行嗎?”西西局促不安地看著他,生怕不合他胃口。

“嗯。很奇怪的東西,不過很好吃。”他慢悠悠嚼著,隨手扯了塊饅頭,“中餐都很好吃,除了那個怪怪的姜湯。”

西西訕訕點點頭,無意中打量了他一眼,穿著衛衣就是減齡,乍一看他就跟個純良無害小少年一樣,可偏偏世人總被表象蒙住雙眼,她想起同事傳的老牛吃嫩草,心裏一陣憤恨,明明比她年齡大,裝什麽嫩。

她禁不住撇了撇嘴,很執拗的模樣,他看在眼裏,心裏莫名咯噔一聲,表面上還是波瀾不驚,悠悠吃著水晶凍,一絲不茍的樣子,西西起身,“我去上班。”

他“嗯”了一聲,看著她的背影,如同生,如同死的樣子,隔開他們的,是她那在繼續的生命,他那在繼續的死亡。

☆、包紮傷口

名副其實的生與死。他曾經想過,在陰暗的晦暗的角落,卻沒想過在明媚的陽光下,見她時能再度瞬間回憶起,大概是因為襯托所以矚目惹眼,她是鮮活的生命,他是噬骨的死亡。

心裏有一顆弦莫名松動了,但還來得及繃緊,他掏出她的手機,翻著一條條記錄,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手機屏幕上映出影子,看到她勸欒東的話時指尖停住,她說婚姻是個無底洞,兩個人在一起相互生活,要麽都殘缺不堪地空了,要麽一個空了一個滿了。

欒東回她的話是反正遲早得結婚,你媽催著呢。

她回了個幾個空格。應該是無話可說,或許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。

他將碗筷收拾好,站了一會兒,然後躺在沙發上曬太陽,長腿交叉,頭倚在沙發靠墊上,很是悠游自在的樣子,這些天的舒適既出乎意料又理所當然,到底是鏡花水月虛虛實實,誰也不知是誰的影子。

他仰了仰下巴,之前的日子過得算是苦麽,按照正常人的思維考量,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否定。可他在這住了一段時間後,恍然就發現自己的生活原來過得不像樣子,錯過了很多東西,盡管一直在逃避疏離。

他打開她手機上的音樂軟件,戴上耳機聽歌,懶洋洋斜倚著,然後有些困倦,有些疲憊,似是在做夢然則無比驚醒,他夜裏很少能睡著,不過自從住在這房間後情況好轉了很多,大抵是覺得她實在沒什麽威脅,她見了他總是比見鬼還恐懼,總是能躲則躲,緊張兮兮搞得他有時候不禁思量起自己來。

他閉上眼,數著數字,如今是第十天了,沒有破案毫無進展,他對於警察輕視大於擔憂,不過卻還是時時刻刻警惕著,她確實沒有說謊,聊天記錄最近多半是給欒東疏導情感,平時瀏覽網頁也是股票大盤,電視劇看得很少,唯一下了個視頻軟件點開一看是很唯美的古風動漫。

他生出幾分好奇來,看了幾集又果斷放下了,那對白比看所謂的中國文言文還難懂,聽起來很是費解,不過大體一看,即便是他這樣的路人,也是看出了十分的美感,中國的山水花鳥詩詞歌賦有著西方所不能比擬的萬千氣象,時而風光霽月溫婉可人,時而大殺八方蕩氣回腸,很符合它所在的古老而渙新的國度。

西西在辦公桌上緊緊盯著電腦,她犯了股市交易的大忌,對大盤已經不是理智而冷靜的旁觀,而是摻雜著私人感情的喜惡。這樣很不切實際,卻又總是牽連著她的心緒,眼看著別的同事都是趁著一路高漲瘋狂買進,她還是堵著氣無動於衷,但是也並非全然失了理智,看著高歌猛進的大盤指數總覺得哪裏不對勁,之前好像是在哪裏也見到過這樣相似的情景,卻還是沒有頭緒。

可接下來的進展超出了她的想象,大盤急轉直下跌破下限,短短不過幾分鐘辦公室裏便是一片怨聲載道,西西點著鼠標挨個數據來回看,截止到收盤,大盤已經創出連月來最低點。

她吸了一口冷氣,心有餘悸,還好自己沒有買入,不然遲早會被套牢,丹姐問她賠了多少,她搖搖頭說自己沒買,驚得丹姐咖啡都要灑出來,拍著她肩膀猛點頭,“西西,你還真是厲害,傻人有傻福。我們可是賠大發了。”

她也不知道這是在誇她還是損她,只是訥訥地應付過去,調轉出前些時日的數據來作對比,都跟今天的情形不太一樣,但自己確實是看過的,同事們下班後又是在零零碎碎嘮嗑拉呱,她唯恐扯到自己身上,眼不見不煩,便背著包匆匆回了家。

門鎖響動,他一臉警戒,而後看著她開門進來,神色帶著疲憊。

西西把包掛在門口衣帽架上,轉過身來,他斜倚在沙發上,手裏拿著本金庸老爺子的書,另一只手將□□默默收起。

西西看到他時楞了下,不過很快恢覆正常,一句話都沒說,徑自回了臥室,他見她似乎有些急促的模樣,隱約幾分疑惑。

他疑心向來很重,警惕心一直高懸,不聲不響走到她房門前,見她門沒有關,從寬闊的縫隙中看到她正在行李箱中翻著什麽東西,翻了一會兒,終於找出數張有些皺巴巴的紙質文檔來。

西西正要細看時,忽然就聽到了清晰的叩門聲,她皺皺眉擡頭,見他立在門口,對她伸出一只手來,“換繃帶。”

“哦。”西西將資料放到身後,更是引起了他的興趣,他徑自走過去,她慌忙護住,一只手拍在層層疊疊的紙張上,緊張道,“這是我工作用的資料。”

“看看行嗎?”他對她挑挑眉,一臉冷峻。

“行吧。”西西見攔不住,緩緩將手移開,他註視著她的手,瘦小而纖細,上面還貼著白天的創可貼。

她不知道他又是什麽突發奇想,這股市資料是她之前整理好的筆記,她記得裏面有一個案例和今天的情形很相似,必須要翻出來看下,不然憋在心裏很難受,就當做給自己找事情做了。

他兩指夾著一沓資料,邁著長腿往臥室裏走,西西從客廳裏取出小藥箱,乍一進他房間就覺得陰森森分外滲人,窗簾被厚厚拉上,密不透風,有一種暗無天日的感覺,她身處其中自然而然地生出幾分憂慮。

他一手拿著文件坐在床邊,西西也把藥箱放在床上,將兩人的距離刻意拉開,微妙而平衡,她開始認真地拆起紗布,看那些傷口時盡量避開眼,避不開便也不去想背後的猩紅血腥,很快給他包好了,她如釋重負地喘了一口氣,他微微瞥過視線,看著她的臉,雖然明知這一張臉是溫和無害的,卻總把她想成一種善惡難分的模糊。

“換好了。”西西站起身來,抿了抿蒼白的唇瓣,雖然幾無血色,他看了卻只覺艷,折煞心神,艷的如同生,如同死。

☆、所謂相親

若不是她眸子裏時刻流露出的惶恐,他當真會以為她在若無其事地對他示好。

“那個資料,”西西很是為難地看著他手裏拿著的資料,手指抓著衣袖,“你給我行嗎?”

她語氣中含著妥協,誠懇而委婉,當然多半是迫於無奈,他視線揚了揚,一張臉冷漠得似冰,遞給她。

西西眼神中閃過一絲慶幸,而後提著藥箱飛快走了出去,那速度接近於逃離,急不可耐的逃離。

“今晚吃什麽?”他的話不偏不倚響起,正好讓她在邁出房門的那刻頓足。

“呃......”西西被問住了,一瞬間很是沒有頭緒,最後試探道,“你吃過水餃嗎?”

“吃過。”他回答的很幹脆。

“那吃水餃可以嗎?”西西又補了句,“蝦仁餡的。”

他沒有拒絕,將床上的龍貓摟了過來,很是自然地抱在懷裏,端著一張冰山臉,有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涼薄氣息,西西很是幽怨地看了眼自己被霸占的龍貓,心想等他走了之後一定要把龍貓抱回來,她正要帶上門,他又開口了,“開著門,一股膏藥味。”

西西一張臉僵住,自己貼了兩張膏藥居然還會被嫌棄,難道他都聞不見自己身上的消毒水酒精味麽?她十分郁悶地走了出去,神色怏怏,不過很快聚精會神翻看起資料來,不一會兒便找到了熟悉的股市指數,果然和今天的大盤很像,她著重做了標記,以後看到這個就是陷阱,千萬不能買進。

她在廚房裏開始切著蝦仁,切好後重新攪拌調餡,然後開始和面,揉了又揉,正當揉的起興時,他隔著透明的廚房門扣了兩聲,手裏拿著她叮鈴鈴響的手機,西西低頭一看自己白乎乎全是面的手,皺著眉正要去洗手,他豎起食指對她擺了擺,推開門走到她旁邊,當著她的面把手機劃開,西西還沒來得及開口,迎面就聽到她媽犀利的問話,“西西你幹嘛呢,我給你打這麽久才接?”

“媽我那個做飯,正在做飯。”西西支支吾吾道。

“做的啥?”

“那個,水餃。”

“什麽餡的啊?”

“蝦仁。”西西如實道。

“你可少吃點肉吧,多吃素,免得長成個胖墩子。”

西西訥訥應了一聲,心想旁邊還有個人呢,聽了好尷尬。接著她媽又是語重心長地諄諄善誘,說是過段時間回家一趟安排相親,這些日子收集了不少小夥子的資料。

“媽,我不想相親。”西西剛回口,隔著屏幕便聽到她媽劈頭蓋臉的喊話,“你看看你都多大了,趕快吧。你看看欒東天天領女朋友回家,你看看你,都一塊長的,怎麽差距這麽大呢?”

“欒東花花腸子,難道要我跟他一樣啊?”西西生氣了,嘟囔道。

“嘿,我還真寧願你腦子靈光點,整天呆的跟個木頭敦子似的,你不去相親跟別人聊聊,男人難不成能自動跟你回家啊?”

“我......”她垂著眼心裏生出幾分怨氣來,心想還真能,她什麽事都沒幹,白白被他劫持住了在這房子裏這麽多天。

“你可聽我一句勸吧,早點成家,也省的我整天擔心你,結婚後多少能有個人照顧你。”對面的語氣溫和下來,西西聽著她媽的教導,很是無奈點點頭,應付道,“嗯,知道了。”

“那行,過幾天回來相親。我去叫你爸回家吃飯,你自己照顧好自己。”說完,掛了電話。

西西聽著叮叮的電話掛斷聲響,心裏很不是滋味,他將手機握在手裏,面無表情問她,“說完了?”

西西點頭,很是尷尬,剛才的話都被他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,她也不知道他聽了怎麽想。

“你平時不玩手機麽?”他走出廚房,沒有關門,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問她。

“玩的。”西西覺得莫名其妙,他對她晃晃手機,“你這上面很空,游戲影視劇消息都很少。”

“我不大看電視劇。”西西簡單道。

“所以看動漫?”他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。

“嗯。”

他聽了沒再問她,多半是覺得她的回答實在無趣的很。西西無形之中把天聊死了,但她心裏很愉快,反正不愛和他說話,還不如包餃子有成就感。

她把蝦仁放在薄薄的餃子皮中央,而後雙手並攏輕輕一捏,小巧玲瓏襯出水餃圓滾滾的肚子,他短暫地擡起臉,看了看廚房這邊,那細長的眸子瞇了起來,繼而端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,纖細喉嚨青而白,泛著如同白蛇一樣滋潤的光澤,咽水時喉結沈默而大幅度的移動。

“中國女人總是很愁嫁一樣。”

這是他住進來後連續說的最長最無關緊要的一句話,西西聽了,包餃子的手驀然停住,他說話的語氣總給她一種很陌生的感覺,不是面對面不相識的陌生,而是同處一片空間卻各自異路,各自占領,各自異國他鄉不是中國人一樣。聯系他喜怒無常的性格以及自殘的行為,西西歪著腦袋得出一個結論,他大概精神有問題,估計跟精神病妄想癥差不多,不知道把自己想成什麽樣子了。

跟他這種動不動耍刀子的變態不能較真,西西只管點頭就是,嗯了一聲表示回應。

“你才二十三,父母很著急麽?”他自顧自翻著書,神態從容慵懶,大概習慣了這樣安穩的生活,心底下意識已經對她不再設防,盡管這一點改變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。

他看過她和欒東的聊天記錄,她顯然不願意參加各種相親,很多情況下都是被迫應酬。

西西對這個話題很敏感,他漠不關心的態度和無喜無憂的話語生出極大的違和感,她不知道他一時問這個做什麽,太悶了要和她聊天?——顯然不可能。

她很警覺,又很反感,無話可說索性又嗯了一聲,感覺他話裏含了很多嘲諷的意味,明明都聽到她媽在電話裏火急火燎的催促了,可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,像是多此一舉故意為之一般。

她洩憤般一拳頭下去把面團打扁了,而後繼續一聲不吭地繼續捏著餃子,期盼他別再說話的好,當然,她的擔心是多餘的,他沒有再回話,顯而易見的,她又把天聊死了。

☆、身份成疑

他在客廳的沙發上揚揚下巴,向她的身影投去深深一瞥,天色式微,倚身薄暮間,她在心不在焉地聽他說話,而他的聲音觸不到她。

後來西西曾經想過今天的下午,她這時若是能多幾分好奇,頭腦多點靈光,對他少些主觀上的深惡痛絕,或許能從他的話語間發現些什麽,而這些,會在不久後深深影響她的命運。

但即便如此也不會避免,宿命般的相遇,會來遲,但不會停止。他和她總是處在有規律的陰差陽錯中,差錯是錯過,錯過到頭來還是錯。

不一會兒西西把餃子煮熟了,她沒找著漏勺,就拿著小勺子一個一個撈,幾滴滾燙的餃子湯濺落在她手背上,燙得她吸了口冷氣,來不及拿涼水沖便看到手背上腫起了幾個紅點,火燎燎的疼,不過過一會估計就會好,她沒在意,擡眼看到時間差不多了,就依次把兩個青花盤端了出去,剛準備好碗筷,他便靸著拖鞋從客廳沙發裏閑散走過,掃了一眼她,又看了看盤裏一個個白白胖胖的水餃,而後面無表情地走進了浴室洗手。

西西去廚房裏倒了一點點醋,盛在低低的淺碟裏,淺淡的清爽的黃色晃蕩,她端到桌前時他已經坐好了,兩人彼此安安靜靜吃著水餃,西西嘗了口覺得鹹淡合適,無功無過,她不時蘸了點醋,嚼得津津有味,不過表情還是隱忍著,十分冷靜的樣子,他瞄了醋碟子一眼,問她,“這個好吃麽?”

“酸的。”西西認真道,她不知道他的口味,所以沒給他端醋碟。然後她就傻眼了,他夾著水餃蜻蜓點水般從她的小碟子裏一蘸,然後在她的註視下很是自然地咬了一口,眉眼松動,點點頭表示讚許,“嗯,不錯。”

這不明擺著搶食麽,西西沒敢吱聲,默默而含恨地咬著飯,幾乎快把筷子咬碎了,他看到她的表情變化,表面上無動於衷,用手指關節扣了扣桌面,引來她的視線,隨後對她緩緩道,“手怎麽了?”

他指的是手背,上面起了幾個紅腫的小泡,西西一聽他提及下意識便覺得疼,縮了縮手,“沒事。”

他聽了沒說話,對她的標簽又多了一項,不止膽小笨而且容易受傷。

盡管還有幾個沒吃完,可西西卻是再也沒心情吃下去了,她準備端到廚房裏,他敏銳察覺到她將要的行動,冷淡道,“坐下。”

西西一頭霧水,“幹嘛?”

“你腰還疼麽?”他問道。

“沒事。”西西總覺得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怪怪的,皺了皺眉,刻意糾正道,“我背不疼了。”

“嗯,膏藥味有點沖。”他客官而直白道,語氣平靜,聽不出感情波動來。

西西被他這麽一提就忍不住低下頭嗅嗅,沒聞到什麽特別的氣味,總覺得他今天老是在故意找茬,偏偏就跟她過不去似的,自己身上的消毒水味明明比她膏藥味重多了,可還是一臉無動於衷。

她更要起身離開,心裏隱約有火氣,感覺自己不單是招惹到了天大的麻煩,而且是很挑剔的大麻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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